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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 | 2018/12/03 13:59:12  | 137 次浏览



sci竟然被卖了.

 

面对这条简短的新闻,29岁的"sci职业写手'陆志明压根儿不以为然.这位微生物学博士毕业生,曾拒绝了被视为"香饽饽'的两所高校副教授职称,自愿成为一个"枪手'.

 

在大多数人眼里,这个全称<科学引文索引>/59年前由美国人创立的数据库十分"高大上',是评价科研水平的"硬指标'.但对陆志明而言,在上面发论文,不过就是完成一件流水线上的产品.

 

最近,加拿大汤森路透集团宣布,将旗下包括sci数据库在内的知识产权和科学信息业务,高价抛售给一家与科研毫无关系的投资机构.听说这个消息,美国微生物协会立即与这项"扭曲了科学'的指标说拜拜.陆志明看到网络上有人提问sci被卖"对国内乃至世界学术圈会产生怎样影响?'他毫不犹豫地写下"有个毛线影响'.

 

"现在科学本来就是个产业,是功利的.'陆志明说.兼职两年全职一年,他经手sci文章多达25篇,结婚和房子首付的钱就是这样攒出来的.而他所认识的另一个小团队,一年的业务流水量就达到2000多万元.

 

与灰色市场的繁荣相呼应的,是我国在这场"国际sci竞赛'中嗖嗖往上蹿的得分.在2014年,我国sci文章数量便高达25万篇,仅次于美国,是英国的两倍.中国在这场竞赛中的投入也越来越大.在科研经费的比拼中,中国虽然屈居第二,但年均的增长速度却让其他选手望尘莫及.

 

然而,一边是科技文章"第二大国'的辉煌成绩,一边是创新指数在40个主要国家中排第18名的尴尬现实.有学者呼吁"文章崇拜撑不起科技强国',简单要求文章发表的期刊和数量,只会折腾掉大笔科研经费.但是,对于另外一些学者来说,在我国的国情下,量化的评价指标总比人为主导要强得多.

在sci文章代工厂的流水线上,不到1年就能生产一篇博士毕业文章

 

随着我国sci文章体量的日渐庞大,陆志明所在机构的业务也蒸蒸日上.

 

销售部/市场部/产品部/实验部/技术支持部,光看部门组成,他们机构与其他机构并无不同.只不过,从这些流水线上诞生的,是一篇篇sci文章.

 

作为一个权威的引文数据库,sci通过科研文章被引用的频次来体现科研成果和学术期刊的影响力,每年都会公布所收录刊物的影响因子排名.而陆志明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,一篇发表在影响因子5分以下期刊上的sci文章,他们在半年至9个月内便可搞定所有实验量.这种在他眼里"没啥技术含量'的实验"体力活',全部交给本科和专科生组成的团队.他们中许多"连实验原理都不懂',但"操作技术相当高'.

 

接下来,包括博士和硕士在内的技术支持部门要花差不多两周的时间,根据数据"从零整出一篇能发表的sci文章'.从数据分析/撰文绘图到语言润色,他们如同堆积木般熟练.加上前期的实验和后期的投稿,最多不超过一年半,一篇能达到博士毕业要求的文章,便从他们手中印到了sci国际英语期刊上.

 

招揽顾客之类的"杂活'则不需要他们费心.在这个严谨而高效的工作链条上,一个个部门之间环环相扣:销售团队联系客户;市场部通过调研了解需求,并且收集客户反馈;产品部根据客户告知的研究方向,在一周内列出该领域的研究前沿和热点,并且呈现给客户.此后,陆志明所在的部门给出详细的实验方案和预算,客户认可后签约.

 

大学科技史教授江晓原,对此早就见怪不怪."sci刊物一点都不神秘,很多机构都能搞定.'江晓原反复强调."国内的考核体系却往往认为,如果您能在sci期刊上发表文章,您便牛得很.'在他看来,sci如今俨然已成科学界的"黄金俱乐部',特别是在发展中国家,期刊一经收录即登龙门.

 

事实上,sci每年收录的刊物多达8000多种,"有不少水刊'.他举例说,有的期刊就是单纯地刊登实验报告,哪怕是同类型的实验,只要具体对象和数据不同,便可能多次发表.如今不少期刊推出了电子版,篇幅不再受限,更导致鱼龙混杂.

 

而且,在江晓原看来,影响因子这把看似公正的尺子,其实也会说谎.

 

一方面,期刊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提升自己的影响因子.另一方面,被引用次数越多,也不一定说明科研价值越大.极端情况下,一篇极其糟糕的论文也经常被当作反例引用.

 

正如江晓原所调侃的,"萝卜快了不洗泥'.在读博的5年时间里,陆志明一共发表了5篇sci文章,其中两篇发在了所在领域排名前五和前十的期刊上.而如今,他一年完成的sci文章多达十几篇,大多发在了中低端杂志上.

当鸡的数量增大到100万只,鹤恐怕就很难被注意到了

 

根据多年的追踪观察,江晓原觉得,"sci枪手'的产业链已经逐渐浮出水面.

 

去年3月,英国现代生物出版集团宣布撤销43篇sci医学文章,其中41篇来自中国.短短5个月之后,德国施普林格出版集团又撤销了64篇文章,全部来自中国.

 

所有被撤销的文章均由第三方机构代为投稿,他们在推荐审稿人时提供虚假的邮箱,自己投稿自己审,既当运动员,又当裁判员,然后将伪造的审稿建议发回杂志社.在江晓原看来,这已经成了不少"枪手机构'快速发稿的秘诀.

 

在成为"全职枪手'前,陆志明曾兼职的机构便走了这条路子.但如今他所在的机构讲究"绝对正规',保证客户的安全.因此,他们有很多"回头客'.有些客户从博士到走上一线,一直依靠他们机构发表文章,有人代写文章形成的研究都成了体系.

 

在这个成果生产链条上,陆志明是那只"下蛋的鸡',但孵出的蛋却不属于自己.看着那些没有自己署名的文章,陆志明却并不感觉失落,因为他很清楚,"自己只是在做服务业'.

 

他服务的对象大多是公立医院的临床医生."不进入这个行业,您根本不知道他们对于科研外包的需求量.'

 

在中国的医院里,医生要临床和学术"两头挑',不像美国的医院,临床型和学术型医生大约10∶1.sci文章显然成了他们升职路上的"拦路虎',陆志明因此觉得,自己某种意义上给客户清除了路障.

 

正是这种巨大的需求,让这个兴起不到10年的行业像气球般膨胀.陆志明的工作从单纯地代写论文拓展到了设计研究方向和实验细节,而他们的实验室也像陀螺般越转越快.在他看来,业绩增长的背后,正是国家对科研硬指标的逐渐重视,以及随之而来的日益庞大的基础研究体量.

 

2014年,我国发表的sci文章总数与14年前相比,已经翻了5倍.而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,北京市所有科研公司发表的sci文章数量,加起来还不及一所哈佛大学.有科研工作者回忆,那时sci文章还是新鲜事物,所在的学校给予现金奖励,但大家仍然感觉高不可攀.

 

陆志明所在的机构成立于2007年,那时sci文章已经普遍与评职称挂钩.同时期,井冈山大学一位教师3年内在国际sci期刊<晶体学报>上发了70篇论文,成功被提为副教授,此后又被曝出文章造假.

 

在这些压力和诱惑的驱使下,有不少客户找到了和陆志明一样的代写者."单纯地写一篇,没有设计实验的环节,机构签的合同就是3万元.'

 

这些流水线上的标准品,最终变成了"学术泡沫',涌入我国每年20多万篇sci文章的洪流中.江晓原认为,优秀文章早已不能在这些泡沫中"鹤立鸡群'了,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打比方说,泡沫泛滥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当鸡的数量增大到100万只的时候,远远望去一大片,其中有几只鹤恐怕就很难被注意到了'.

 

他大声疾呼,"我们已经过了计划经济的时代,不应该再搞计划学术了!'生物科学家饶毅也曾在科学网博客上尖锐地指出,"sci在中国科学和教育界长成了一个畸胎瘤.'评价科研成果,逐渐变成只看发在了哪儿,发了多少篇,影响因子多高,发了什么却没人关心.

定量分析评价当然存在问题,但只采用同行评价并不可行

 

事实上,怎样避免纯量化的评价标准带来的负面效应,不只令中国科学家头疼.

 

在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后,美国科学家兰迪·谢克曼"任性'地宣布,不再向<细胞><自然><科学>三大"所谓的顶级杂志'投稿.他自己创办的期刊也完全不采用影响因子这一指标.理由是,"人们往往觉得那些数字看起来更客观,但其实它们都是错误的'.

 

对于这一事件,"sci写手'陆志明依旧很淡漠."所有的评价指标到最后都得量化,这个没法避免,就和找工作要看985和211高校一样.'在他看来,单方面地宣布不公布影响因子,不过是掩耳盗铃.

 

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副院长武夷山,早在5年前便对文章代写代发现象做过深入的调查,不过,他得出的结论并非要一刀切掉职称评定中的量化指标,而是要想办法改进其中的不合理之处.

 

14年前,当越来越多的大学开始采用量化指标来评价科研绩效时,这位科学计量学专家在文章中写道,"与过去那种主观随意性较大的评价方法相比,无疑这是一个可喜的进步.'

 

同时,他也警告,对待这些指标要慎之又慎,如果过于强调单个研究人员文章发表量和引用量,就容易诱导他们走捷径.

 

后来,在和英国一位教授探讨这一难题时,他们取得了共识."既然总有人通过做手脚来应对指标,那指标就不能太少.'他曾供职的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设计了20多项学术计量指标,除了影响因子,还包括扩散因子/权威因子/被引半衰期等等.

 

而且,"枪手'陆志明觉得,国家总得采用一个"性价比最高'"犯错率最低'的筛选手段,这个筛子不可能完美.

 

在量化指标存在漏洞可钻,但又不得不用的情况下,武夷山提出,最好的办法是将定量评价与同行评价拧在一起.

 

一个月前,他用1000多字的篇幅,详细介绍了一位美国学者提出的科研基金分配新模式.学者们相互评估学术水平,并给同行排名,排名越靠前的学者获得的经费越多.同时,充分数字化的信息系统,可以识别出潜在的利益冲突,以及相互关照构成的关系网络.

 

学术界的同行们则在评论区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.有人鼓掌,有人跳出来质疑,也有人中肯地提出改进的意见.不过,他们大多都认为,现有的评价体系得改革了,公认的学术实力或者研究的市场价值,才应该是评价的标尺.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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